当前位置:首页 > 近代诗词 > 文章内容页

【晓荷·四季的故事】癫子姨娘

来源:连云港文学网 日期:2019-11-4 分类:近代诗词
   一   癫子姨娘进养老院已经快十年了,总说去看看她,却一直因为忙碌以及内心的忐忑而没有成行。   到底忐忑什么,害怕什么,四月自己也说不清。   记忆中,大概十二岁的样子,第一次跟着父亲去茶山坪的外婆家拜年,翻山越岭,走了好远。远到很多年后,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还经常做恶梦去外婆家找不到路。   茶山坪并无成片的茶树,也难见坪,是本乡老山界上的一个村小组,那时还叫生产队。全队只有十几户人家。山路转弯处,望见了一栋大木楼。正屋上下两层,四扇三间,后面还拖了三间。右侧横一栋二层楼,农村里俗称横屋或者偏屋。左侧也横了两间,连接一排猪栏。如果不是建在高坎上,屋基窄,禾堂坪小,背后紧邻高山,还颇有点大户人家三合院的味道。   外婆生得多,活下来的还有四个舅舅,四个姨娘,加上四月妈妈共九个子女。解放初,分得一百多担谷稻田,不算富裕,却也富有。一家老小起早贪黑,家里的粮食、包谷、红薯,一年四季都吃不完。屋前屋后鸡鸭成群,每年还有十几头壮猪出栏。   还没到壁脚,外公外婆就在禾堂坪里迎接了。四月怯怯地跟在父亲身后,走过偏屋。门边一座石磨,这种磨还是第一次见,上面悬下两根绳子,绳子吊住一截竹竿。石磨上层的木柄,不知道怎样与竹竿纠缠。四月猜得出来,推磨的时候,只要双手抓住竹竿,一前一后就可以推动磨盘,省力很多。偏屋的房梁上,垂挂下来一串串的玉米棒子,猪栏与正屋的过道里,堆满了红薯。   正要转弯去中堂门,外婆过来拉她的手。四月忽然觉得头顶一股凉飕飕的寒气。过道处有一架固定的宽阶木梯,通过猪栏顶,再转折通向正屋二楼。沿着楼梯抬头一望,四月的心猛一瑟缩,倒抽一口冷气:前方,猪栏上方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蓬头乱发,青衣破衫,光着半截雪白的腿,类似于盘坐在一堆稻草上。说良心话,五官极其方正而标准,脸盘白胖,还是蛮漂亮的。这么冷的天,就穿着一层单衣。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,瞪着四月,充满仇恨的光芒。嘴里“叽叽咕咕”咬牙切齿地骂过不停,根本不知道骂些什么。   四月吓得赶紧躲到外婆的右手边,快步跨进了中堂门。   外公个子瘦小,外婆肥胖慈祥,都是讲故事的好手。他们都去过四月家,给四月姐弟讲过很多戏曲、民间故事。大舅矮小老实;舅妈个子高大,端来一篮蒸红薯,笑眯眯地喊:“四月,过来吃红薯!”但脸上的横肉让四月害怕。二舅妈一家住在偏屋里,他们夫妻也笑嘻嘻地热情招呼:“外甥女来了?”她的笑容善良,亲切,但四月觉得她一点都不精明。还有一个三舅妈,娇小,漂亮,却总是阴郁着一张脸。几个老表,最大的年纪与四月不相上下,分不清谁是谁家的。听说小舅舅高大帅气,当兵去了。最小的姨娘在读高中,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吧。家里这么多人,喊人都喊累了。好在三个舅舅都分家了,并不在一起吃饭。四月还是感觉不自在。   住了几天,从来没有人过问猪栏上的那个人,好像不存在一样。四月也不敢问。只是偶尔看见外婆送饭上去。端一只大碗,盛满饭,夹一片腊肉几根青菜,吃力地爬上楼梯。   后来才知道,那个比妈妈小一岁多的姨娘,疯了很多年了。回家后,渐渐地,也荆门治癫痫专科医院?就淡忘了这个人。只是时常会想起那一瞥里充满仇恨的目光。就那一瞥,癫子姨娘的形象便从此像刀刻一样留在了记忆里。   一直到长大,工作,偶尔的牵挂,才开始问及姨娘的去处、发疯的缘由。      二   茶山坪都是山,人家住得比较分散,这个坡上一户,那个坡上一户,山湾湾里又是一两户。58年的时候,开始集体制了。生产队队干部有事就敲锣。上几根田坎,下几根田坎地喊。   这一年的春三月,山上刚有点回暖,屋角的李子树都还没有开花。天刚擦亮的时候,四月妈妈打了一背篓猪草回来,正要去喊妹妹起床,队里的锣鼓敲响了:   “全体队员注意了,吃了早饭都到蒋敬树家门口集合!”   “带上锄头和砍刀,有工分的都出来,一个不留!”   锣鼓一路敲上来,队长和副队长拿着个大喇叭,满山满湾湾喊话。   大概十点钟的样子,外公家的小小禾塘坪里,就挤满了人。中堂门槛上,壁脚矮板凳上,都坐满了人。   队长拿着一个大喇叭:“接到上级指示,全乡绿化雪峰山。每家每黑龙江癫痫病的医院都有哪些户都出动,除了老人和小孩,一个都不留啊!”说话间,路上一队队的村民,举着几面红旗,沿着小路都上来了。那些都是本大队其他几个生产队的。   “记得,到了匝木界,我们队的人站到一起,等着公社分任务!”队长把手一挥,“好,我们也出发!”   乡亲们一头雾水,叽叽喳喳、吵吵嚷嚷地纷纷议论着,扛着锄头背着砍刀,跟着会计举着的红旗,呼啦啦都上了匝木界。慈英姨娘才14岁,也气鼓鼓地背着背篓上了山。   匝木界在雪峰山主峰的西南面,那里满山葱郁,杉木、枞树、杂木林和灌木丛,将雪峰山连绵覆盖。公社干部、大队长商量后,给每个队划分了一块地。杉木苗、还有一些板栗树苗一批批地挑上来了。队长为了刺激大家的积极性,规定了家家户户的植树任务。   起初几天,大家积极性非常高,刀砍锄挖,年纪小的帮忙拖,用手抱。茶山坪组花了三天时间,才把土地盘的杂草、灌木砍下来,堆成堆,点火烧光。那几天里,只见各个山头火光冲天,浓烟弥漫。老老小小都被熏得像猫脸。咳的咳,流泪的流泪,但嘻嘻哈哈的笑声仍然不断。   浓烟基本散尽后,整个天空都敞亮了。满山都是散落的火烧柴,黑黢黢地冒着白烟,有的还闪着火光。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都是人。只见红旗招展,人头攒动。从匝木界过去,雪峰山山南山北,都是各村的人。站在山顶,还可望见塘湾大炼钢铁的土烟囱里,滚滚浓烟冲到天上。   三四月的天,雨水特别多。到处都是锄头挖的坑。每个人身上,都是一身漆黑两腿黄泥。天气还冷,身上总是湿漉漉的。慈英蹲在地上,一阵咳嗽,咳得喉咙火辣辣地疼。熬到午饭时分,她拖着一根杉树苗走到队长面前,对队长说:“队长,我要回家!”   队长四五十岁的样子,清瘦的下巴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。他举起锄头一锄一锄地挖着树坑,头也不抬:“坚持,轻伤不下火线!”   大家都不做声。挖坑的挖坑,培土的培土。梅雨天气,心情也都发霉了一样,再也没有人说得出笑话来。   慈英拉着一张蜡黄的脸,咳一声,捏着又干又痒的喉咙说:“那,我要去工棚解手!”   队长停下来,眯起那双眼皮耷拉的小眼睛,摇摇头说:“慈妹几啊,你是懒人屎尿多吧?去找你姐姐想办法!”   慈英退回到自己的位置,可怜巴巴地望着四月妈妈。   “这么多天了,哪个去工棚解过手?这么多人,每个人想解手了,都朝山下工棚跑,那要到么子时候完成任务?”四月妈妈一边放下手里的锄头,一边轻声埋怨她,“你又在哪个时候见过工棚有茅厕?”   几个妇女也停下手里的活,跟往常一样,自觉地站成了一排。慈英姨娘毫不情愿地蹲了下去。   解完了小手,却解不了气。慈英姨娘一边种树,一边烦躁地发脾气,锄头顿在石头上,咚咚地响。队长一边笑,一边劝:“妹子家,脾气好点,当心嫁不出去。”   慈英姨娘不服气:“这山本来是绿的,做么子砍了烧,烧了栽?这么远,栽了板栗谁来捡?”然后,将锄头一丢,捡人少的地方一屁股坐下,用指甲抠着被荆棘刺得到处是口子的手背。   出纳也笑她:“慈妹几还是有点懒啊!”   慈英姨娘一听,火冒三丈,便跟出纳吵了起来。   “小小年纪,哪有这么泼辣的人噢!”出纳气得满脸通红。   “就是,不好好做事,还要发泼!”一位陌生的姑娘满腿泥巴地走过来,脸上、衣服上还冒着热气。   慈英姨娘更是来气,盯着她那双眯起的小眼睛吼道:“你是谁啊,要你管!”   “你管我是谁,像你这样偷懒的人,人人都要管!”   “你眼睛瞎了?我做了这么多,哪个偷懒了?”   大家回头看,有些人认得她,“你是杨溪村的喜珍?”   “嗯”,那个叫喜珍的,倒是一点不怕生。   “杨溪在对面山头,你怎么跑这边来了?”   “是来看老大的吧?”   又有妇女打趣道:“慈英,你就别还嘴嘞,她可是你以后的大嫂。”   慈英白了那位姑娘一眼,起身去山湾里拿树苗。北京癫痫病最好的医院   喜珍走到四月妈妈面前,捡起慈英的锄头,帮四月妈妈挖树坑。四月妈妈指着山壕说:“我哥在那边。”便去帮慈英抱树苗了。      三   一晃几年过去了。自从那次在土地盘见过后,慈英跟大嫂关系一直很僵。   慈英姨娘十八岁那年,也是三四月的时候,外婆去二姨妈家照顾她坐月子,舅舅们还只有老大收了媳妇。外公个子瘦小,脾气很好,于是,慈英跟大舅妈在家里便吵翻了天。   一天,外公揭开米桶。“没米了!”回头便叫姨娘,“慈几,你去碾担米来!”   “她做么子不去?”慈英姨娘指着大嫂问。   碾坊在山脚下,从家里到碾坊,还有两里多路,路很陡。下一个高坡,笔陡下去,还得笔陡地爬上来。平时都是舅舅们打米。   外公又叫大舅妈:“喜珍,你去碾担米来!”   “慈几懒得要死,让她去!”大舅妈也一甩头发,进房里去了。   推来推去,外公只好自己撮了担谷子下山去。   吃晚饭的时候,听到碗筷上桌了,慈英姨娘出来端碗盛饭。大舅妈一边摆菜一边骂:“要你打米你懒死,吃饭就拢来了!也好意思?”   慈英盛了一碗饭。大舅妈还是不依不饶:“有本事嫁出去,别待到这个屋里!”   大舅端碗饭出来。他怕老婆,不敢骂舅妈,也狠狠地瞪了一眼慈英姨娘:“真是懒得死,老子这么大年纪了,还让他去打米!”   慈英姨娘放下碗,瞪一眼舅妈,转身出了中堂门。   大家吃饭,洗碗,做事,睡觉,谁也没再搭理她。   一天,两天,还是没人记起她。   猪栏顶上,横着一排杉木尖,基本都是废料。上面铺了一堆稻草。猪笼,没用的箩筐,都丢在上面。这个季节的晚上,山里凉嗖嗖的。尤其碰上倒春寒,外公都还要穿棉衣。慈英姨娘就躺在稻草上,七天七夜,不吃不喝。   家里的人进进出出,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。老屋背的人上来杀草,去稻田酿水,从门前经过,来来去去。   第七天下午,蒋明贵的老婆背个竹篓上来打猪草。经过猪栏门前,拿根棍子拍打了几下栏里的猪。无意中抬头看见猪栏顶上躺着一个人,便踩上猪栏门凑近一看,好像是慈英。   “慈姑,你怎么睡在这里?”她伸出手指戳一戳,没动静。蒋明贵老婆爬上楼梯,一摸她的头,好烫!用手指一探鼻孔,气息微弱,几乎探不到。连忙大喊:“快来人啊,慈姑快没气了!”   外公出来了。山上、田里的舅舅们也回来了。外公打发小舅舅去界脚,连夜接回了外婆。外婆泡了一碗红糖水,用调羹灌了几口进去,慢慢地,她才缓过气来。   醒来就哭,哭完就睡。   等到不哭的时候,就开始说。一件事,反反复复,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。好像变了一个人,总是很亢奋,却又总是两眼空洞,神思恍惚。      四   转眼到了66年。这年五月的一天,队里一群男男女女薅草到了屋坎下的稻田里。山里的稻田都不大,一层一层地沿山湾、山坡开垦上来。中午的太阳有点晒人,外婆便喊他们上屋里来歇歇。   男人们坐在壁檐脚抽袋旱烟,女人们则喝口水,上个厕所,到处转转。陈明顺的老婆看到楼梯底下的王桶里装满了鸡蛋鸭蛋,大声地喊道:“满娘啊,你们家还有这么多蛋?”   那是农村常见的一种大木桶,一般高约两米,口径大概有五六十厘米吧,满满一桶,确实不少。   “鸡鸭养得多。”外婆笑道,“队里要出工,家里要种红薯、栽包谷,几姊妹都累死了!”   大舅妈在竹简下洗掉手脚的泥,便拿了一个竹篮,捡了一大篮鸡蛋煮着。   没多久,刚好两个舅舅犁田回来,拴好牛。大舅妈把鸡蛋端出来:“队长还没喊散工,大家伙先垫一垫肚子。”   又递了几个给舅舅。   大舅拿了一个鸡蛋正要往嘴里送,慈英背着个背篓过来了。裤脚绾到了膝盖上,嘴里咬着一根巴茅草杆。背篓里松松垮垮地垒着大半篓猪草。大舅忙喊慈英:“慈英,来,吃个鸡蛋。”   慈英白了大舅妈一眼,嘴角一撇:“不要!”就将背篓送去了厨房。   一会儿,厨房里传来“乒乒乓乓”的剁猪草声,夹杂着慈英姨娘的骂声:   “又不是你一个人养的鸡,每次拿大家的东西送人情。”   “一屋人都累得要死,你一点都不心疼。今日送这个,明日送那个。”   “还不分家,今日送这个,明日送那个!”   陈明顺的老婆悄悄地对外婆说:“慈英这两年来不太对劲,你带她去看看郎中吧。”   大舅妈接过话头:“看什么郎中,都是懒,装的!”   等大家下田去了,舅妈也大声地回骂:“一天到晚神神叨叨!你又不是这屋里的人,迟早要嫁出去。我送不送人,都是我的事!” 共 9240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